蘇案旁聽 (二)

第一場旁聽（上）

地點：捷運小南門站，高等法院

時間：９／１０約莫早上九點至晚上九點（不是記得很清楚）



我想，我這輩子應該是不會忘記的

一個剛上法律系的大一新生

就這樣毫無準備的、赤裸的

走向台灣司法史上最著名的悲劇

我很難去記得所有歷來審判的細節

但也不用太描述，反正大家都查的到

無采青春一書也有詳細描述

我不覺得第一次的法庭經驗是這樣有什麼壞處

相反地，見識過這樣深沉的隆冬

才能正式的認知到

自己的愚蠢以及傲慢。




我還記得，是的，還記得

那天從小南門站出來的時候

是個超級大晴天

我懷著莫名的情緒

那是緊張卻帶有一點點的興奮

蘇建和案，這個案子是多麼的有名啊！

課本，電視，報紙中

總是輪迴似地

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出現的名子

但現在我就要親眼去見證了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跟側背包上

伴隨著我慢慢走過國防部的門口

我一邊想著之前跟朋友對於國防部的玩笑話

一邊抵達了高等法院

加入正在排隊領旁聽證的隊伍中

時間迅速地過去，也陸續出現了許多同系的同學及學長姊

看來昨天系上辦的說明會多少有號召力

雖然我因為宿舍的消防演習沒有去

不過也多虧了宣傳我才知道這件事情



開始發放號碼牌時

交上駕照，核對身分，我拿到１６號的牌子

旁聽觀眾進場時要先在高等法院門口進行包包檢查還有掃描

然後大家魚貫地上到二樓

在小小的休息區等待法院開庭

空氣很凝重

我看著前方，一言不發地


蘇建和跟莊林勳還有劉秉郎默默地坐在通往專一庭走道旁的木椅上

高等法院到處都是這種椅子

跟法官的木槌一樣

蠟全部都上的閃閃發亮

只是冰冷非常



要進入法庭座位前

經過他們的時候

我想開口說點什麼

但哽在喉嚨裡我終究無語

我不知道應該要講甚麼才對

而且我在之前的人生對他們如此冷漠

就算說了鼓勵

其實為了安撫自己的成分還是居多吧！

這不過是偽善

因為我完全不了解這案子

他們的苦痛中有一部分

還是來自於我的漠視



寄放完一些違禁物品後就可以進入法庭

所有的人都就位之後

在一聲起立中，我們站著

恭迎穿著藍色領子法袍的法官進場



這一次是律師結辯，所以只有律師們發言

蘇建和案的義務律師團

除了最早就開始接這案子的蘇友辰律師

也包括了顧立雄律師、古根敦律師．．．等著名的律師

蘇律師曾經是檢察官

他退下來後，專門進行刑事訴訟案件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很蒼老

一個很普通的，應該要含飴弄孫的阿伯

但他穿著白色領子的律師袍

在這正義公理之地獻出了他的後半輩子

他曾說，

這個案子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被害人家屬吳唐接也有到場

我不太能形容他

他很悲憤這我確定

除此之外，他也帶有一種蕭索的味道

但這庭上誰不是蕭索的

二十年的歲月

的確是太過漫長了



律師們的言詞答辯都使用投影片

很像在上一堂沉重的歷史課

或是著名的經典案例

所有你想的到的司法缺點在本案都找的到

證據滅失、未有交互詰問、唯一證據為自白、有罪推定．．．．

我想起來之前我高中的時候

曾經私底下跟我的朋友們批評過班上的某位女同學

原因就是我認為她的正義感過於主觀

我當然不反對正義感，要不然我也不會參與蘇案旁聽

只是那種過於強烈的正義實在是很可怕

想到就會揪心

因為那已經快要跟邪惡毫無差異

當你認為你是對的，而且義無反顧

那你同時很容易將對方當成物品

你看到他，只想到他做了什麼壞事

不論他到底有沒有做

你可以很輕易地讓他死去

如果冤枉呢？如果罪不致死呢？

哪天輪到你了呢？



而蘇建和案執法者的通常心路歷程如下：

我知道你是有罪的

啊啊！看看你那狡猾的雙眼

居然湮滅了所有的證據然後逍遙法外

賊頭賊腦的小人，哼！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讓你"自白"了

不要再狡辯了，快快招吧！

程序正義不過是實質邪惡的遮羞布罷了

今天我身為國家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

一定要把你繩之以法，以慰被害者的在天之靈

不論使用何種手段



這還是最清高的推論了

剩下的像是為了趕業績破案的誣陷

那就更難堪了

簡直跟謀殺一樣骯髒

不同的是不用親自動手

剩下如出一轍



我知道朱學恆發動過一場為了愛殺光他們大遊行

我那時候是支持的

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的正義也不過如此程度

我不了解那些死刑犯，我不了解他們的審判過程

我對於他們的一切一無所知

但是我可以大喊：殺光他們

為了正義，為了愛與和平。

其實我沒有說出口的是

我自身無知的恐懼



隨著結辯的進行，蘇案輪廓越發清晰

我第一次確實的認清了

除了自以為是的傲慢正義之外一無所有的執法體系有多可怕

光是我記得的就有

１．現場沒找到跡證不代表他們不在現場

（說不定法官跟律師也通通在場是吧！）

２．李昌鈺的鑑定報告有錯，所以被告有罪

（敢情現在改成有罪推定原則了？被告需要自證無罪？）

３．我考試第一名的人，絕對不會判錯．．．


（這我無話可說．．．）


蘇友辰律師跟另一位義務律師倒是很豪邁地說他們在各期的司法官考試也都是第一名


兩個第一名加起來還贏法官大人的一個呢






很粗糙，原來連死刑的判決都可以如此粗糙


我清楚的在此時被迫面對自己的傲慢


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破爛邏輯


居然可以判下死刑


而我居然毫無異議地


同意國家在必要時可以用這種方式裁量我的生命






羞辱感很沉重，但我還能承受


但接下來的事實真相


除了讓我憤怒之外


還讓我哭泣


想想也好笑


我連考上大學都沒有哭


但是在接下來的庭中我哭個不停


蘇建和的最後答辯


更是讓我整個潰堤


很丟臉的大哭不已






我是人，我還會哀痛


的確多數的時候我都是淡漠的


但是我沒有辦法忍受


這樣巨大而強烈的悲慟直接衝擊






打到這裡我很累了


事實真相就留到下次吧


蘇案第一次旁聽的上下兩篇可能會很散落


但那是為了要帶出我想談的各種議題


請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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